"虽然在有人看来这不过是愚蠢的追逐？
他们不懂人为何离开自己的安乐椅，
甘愿劳累，跋涉一程又一程的道路。
但是，啊！山间有多么甘芳的空气，
这生活，懒洋洋的人永远尝不到它的真味。”

《恰尔德·哈洛尔德游记》

“我本是草原上一匹无羁的野马，却在现实与理想中挣扎”。城市久居了，便有另一种声音时时敲击我即将沉睡的魂灵，我坦然而不安分的心迫使我出走，不为目的，只领略那过程中的点点滴滴……
2002年正月初九的早晨七点，我在张家口赶上了去锡林浩特的班车。
人们睡眼惺松的不愿迎接冬日清冷的阳光。节日里留下的浓浓的酒精的麻醉感写在每个男人的脸上，疲惫红肿的脸庞还带有一丝不易查觉的满足感，各种混和后的气味弥漫车厢，唯有售票员清醒而理智的点查人数，收钱、找零。
通过简单的交流得知，车上的乘客大都是出来走亲访友的，有蒙族，更多的是汉人，由于地域环境的影响，汉人和蒙人在大的特征上已融为一体了。乘客中有在西盟屠宰场杀羊宰牛的“屠夫”，有承包草场的牧户，也有按“季节”所需做生意的“小本商人”，虽然各行各业，人们的表情只有一种——坦然的接受了现实的生活。
随着视野的渐渐开阔，心情也慢慢的轻松许多，醒醒睡睡竟也能体会最美的风景却是瞬间流逝的平凡草木，那流年呢，不也正随着这尘土飞扬，驶向那生命的终结呢？
车速渐渐慢下来，前面一起车祸使我们的车只能绕行，二辆货车相撞翻倒在路基下，散落了一地的啤酒、白菜，看不到受伤的司机，道边上的一滩已经凝固的血证明可能已送往近处的卫生所抢救了。
这一程大约走了9个小时，到了西盟公属所在地，这个虽偏远却透出现代气息的年轻城市——西林浩特市。都市的时尚行业在这一字排开——婚纱影楼、时装专卖店、歌厅、美容院、网吧……，只是很少能见到穿“得勒”（蒙古袍）的蒙古人，不免有一种莫名的伤感。
停留了一个小时后，坐上了去东乌珠穆沁旗的小车，天色完全暗下来，所有的风景只能借助月光和加以想象才能获得。车里播放着蒙古长调，深远悠长，我自然沉醉在这夜色的草原中了。
230 公里的路程跑了四个小时，晚上九点多到了东旗政府所在地——乌里雅斯太镇。对于东旗我是不陌生的，去年的夏天曾为一组关于草原题材的片子生活了两个多月，夜色下的乌里雅斯太镇象久违的老友一样亲切，但似乎节日还在继续，旅店、饭店还没有正式营业，冷冷清靖，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，前面的路不免变得扑朔迷离。走着走着，黑暗的街道晃过一两个人影，可能是刚喝完了酒找地方睡觉的，果然前面有微弱的灯光，是一家烧烤店，填饱肚子，勉强敲开一家旅馆，倒头睡去。
当眼睛完全被唤醒的时候，才发现昨晚“摸黑”进来的房间只睡我一人，再到走廊一看，原来这家旅馆也只有我一个房客。黑夜曾拥有过的恐惧在这明亮的日光下已无踪影，临近中午，小镇上渐渐有了生气，我恍忽人们似乎是昨日集体出走，而今日突然归来一样热烈，这样的气氛才中国。
去汽车站的路上，巧遇朋友占，他经营着一家装璜公司，中午免不了一场酒局，几杯酒下肚，蒙古歌自然把气氛提升起来。告别占等朋友，匆匆去书店小转，查了地图，做了笔记，居然还购得余秋雨《行者无疆》。
到了白音霍布苏木时，已近八点，见到了去年那达慕时认我为“师父”的朝乐蒙，去年他还是一个“打游击”的照相，现在已有了一个门市，所谓“门市”，不过是租的一间20多平米的民房，挂了两块带勒勒车轮的背景布，影室灯由闪光灯代替的——“黎明照相馆”，因为不是每天有照相的，这个“影棚”还分开一半做“录相厅”他说牧民老乡爱看李连杰的片，听不懂汉话，但打打杀杀的场面“热闹、好看”。看来放录相却是他的主要收入了。我们“师徒”已约好初十五去“道特”拍庙会。炉火烧得很旺，这一觉会很香了。
初十一的上午等了两个小时车。一场小雪使气温降了下来，而去年的这时正值“白灾”，三尺厚的雪，饿死、冻死的牛羊不计其数，其实牧人的生活也是“靠天吃饭”的。因为没有班车，等来了去满都的2020吉普，途经额仁高壁苏木，下午到了已接近中蒙边境的边防——满都。“幸福旅店”的老板是当地蒙族巴拉吉尼玛老头，他的妻子很胖，也很能干，穿梭各个房间的身影倒也利落，相比巴老头显得悠闲多了，笑起来眼睛细细的一条小缝，很可爱。我为他们拍照，他执意要在八十年代时流行的“迪卡”墙画下照，和老伴各坐一个沙发，虽然这样很呆板，但他们淳朴的心灵对美也有最淳朴的认知吧。知道了我拍照是不收费的，左邻右舍的男女青年也都纷纷进入我的镜头，人和人的沟通有时是很简单的，我们立刻成了朋友。乌日吉约我明天去“玩”，说有很多家在一起，因他的汉话不是很好，我只能从他的手势和夹杂的蒙语中猜侧内容。可能有一项活动是玩骨头节做的棋。晚上是在象推土机一样响的唿噜声捱过的。
初十二上午，我们开车去白音布日德嘎查，距满都四十公里，蒙古国的“占内”山就在眼前，一座山就这样把同一个民族分为两个国度，我无法探究他们心中最真实的感受，对历史。这山脚下是乌日吉的岳父家，日本的雅马哈发电机、太阳能、接收卫星电视的“大锅”足以证明这是个富裕的牧户。原来乌日吉说的“玩”是他们家族的一次聚会，一个亲属的孩子过“本命年”，自然热闹。年轻人和儿童的服装大都是很漂亮的羽绒服、皮夹克，很现代。吉亚（乌日吉的儿子，22岁）说穿“得勒”太“啰嗦、不方便”，这或许就是这一代孩子的声音。饭后大家玩起了游戏，抽到同样号的两人一组，把骨头节扔出去，骨头节的各个面分值不等，看哪个面朝上，加起来比大小，这个游戏我小时也和姐姐玩过，只是多了个口袋。虽然游戏简单，但人们那么专注和投入的表情令我猜不透其中还有的寓意。
这样的聚会孩子们兴奋不已，在牛棚，羊圈上窜下跳，追逐打闹，甚至一些看似危险的动作也没得到制止。在这寒冷的边陲，他们根本无视冬的存在，在这独属于他们的世界中绽放生命。他们应该拥有一个怎样的未来？天终于黑了下来，大人醉了，孩子累了，只留下发电机的隆隆声陪伴夜色的草原……。
初十三的早晨，暖暖的太阳已升的很高，旁边睡的哈斯还有浓浓的酒气，而女人们已早早起来煮茶了。她们要把奶皮、奶酪和炒米分在很多碗里，摆放在桌上，等男人们洗好脸，坐稳，把填满奶茶的碗端在面前，草原上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回到满都时已近午后，我是准备回白音霍布的，没有班车，只好在街上闲逛，这的几家商店货都很全，一家店即卖土产日杂，也卖粮油副食，还有服装百货，虽然货全，但大都商品布满尘土，疏菜也不很新鲜。和巴老头聊天知道（他懂一些汉话，70年代去过一次北京），去年他家的三十头牛都冻死了，一个没活，你却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忧伤的神色，依旧迷着眼睛，笑。这一带也有狼在出没，台湾歌手齐秦去年的五月就是在这“找狼”来了。正在吃饭时，跑进一个小伙子，说有车了，不是班车，跑“的”的，比班车贵五块钱。我慌乱的收拾东西，巴老头，他妻子，邻居乌日吉送我上车，相拥告别，再见满都，再见善良的牧人。我们约好再见的时间是6月份的乌拉盖敖包会。
道特苏木应该是此行的最后一站，因白音霍布没有直达的车，初十四的上午，我和朝乐蒙打的去东旗换车。转了两家音像店，他买了二十多张碟，我也买了一盘蒙古歌手玛希的磁带。90多公里的路我们跑了两个小时，住在供销社旅馆，店主人是二十多年前从张家口来的，其实东旗的各个苏木做生意的基本都是外来人口，牧民老乡是不会做买卖的。吃过饭我们去“庙”转，道待又叫“新庙”，但也是十几年前建的，原先据说是在道特湖边上，迁移的原因很少有人知道了。“庙内”喇嘛有30多人，打坐颂经，肃穆庄重。在这庙的的檐顶，百十只鸽子栖落上面，安逸悠然，在金色的余辉中成了独特的风景，我们又去了劳布森喇嘛家，他今年73岁，本命年，仍很矍烁的端坐坑边，这时进来好多人，为老人祝福，送上的礼品多是绸缎、罐头、砖茶之类。我为他们拍了照片，虽然跟我的“主题”关系不大，我想今年的今天为他拍照，对他的意义更大一些吧。朝乐蒙即做了翻译，也将会把照片转送给他们。
初十五一早去庙会，和想象中的气氛大相径庭，可拍的东西不多，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，退了房，租上车回东旗，快出苏木时，见到一个喝醉酒的牧民，躺倒在土墙下睡着了，车上的人熟视无睹，见怪不怪吧。司机是蒙族，汉话非常好，去年在北京玉泉营二手车市场花了三万元买的车，丰田皮卡，本来是要回来卖的，但一场雪灾牧民老乡手里也没了钱，就只好自己跑出租了。我们闲聊起来。去年的“白灾”东旗的牛冻死了百分之六十，他的一个朋友家二百头牛，只剩下两头。人的伤亡也很“惨重”，西盟死亡二十几人，多是在长途中遭遇大雪、“白毛风”，迷失方向陷在积雪中的，据说有的人被发现时都是光着身子的，是因为快冻疆的人出现“煹火”的幻觉，想把冻住的身体“烤暖”，现在他说起来还心有余悸，连说“太可怕了”，因他就有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。前几年边境上也有外蒙跑过来偷牛和马的，他们骑术高明，经常在夜间出动，把马蹄包上皮子，不备马鞍，以减小声音，据说都是外蒙的“边防军”，因为边境那边蒙古境内方园几百里是没有住户的，现在我国边境线都有了“网围栏”，加强了边防，这样的事件已基本没有了。
回到东旗，因“过节”，午后的大街行人稀少，店铺也多关了门，夜晚来临，十五的月亮高高挂起，照在家乡，也照在边关，孤独感隐隐袭上心头……
俗语讲十五的月亮十六圆，而蒙古族的初十六是否也迎合了这样的巧合，早晨，人们从四面八方拥至后山的喇嘛庙，这也是新建的庙，旧庙在“文革”中被烧毁，但看旧庙的图画和残留的基石，当年的规模和气势已不能为今日所比，而今日的“庙”会也是先人们无从想象的，中老年秧歌队、摆摊设点的商贩，各种叫卖声更吸引了往来朝拜的人们。新社会，新气象，更体现了人们对新生活的热爱和追求。告别了朝乐蒙，独自下山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，草原的春天也悄然而至，在人们的沌洁质朴的脸上。
就用玛希的歌做为东乌珠穆沁正月行的结束语吧，但没有结束的，将是我的草原情结和一颗游走的心……：望不尽连绵的山川，蒙古包象飞落的大雁，勒勒车赶着太阳游荡在天边，敖包美丽的神话守护着草原，我蓝色的蒙古高原，你给了我希望，从远古走到今天，你就是不灭的信念，把我的爱献给你，把我的祝福留给你，祝福留给你……